一塊明王朝的古碑 講述泉州知府寧死不屈故事

2018-10-12 15:37:53 來源:泉州晚報 責任編輯:林春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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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正統年間沙縣發生鄧茂七起義,其部隊侵入泉郡,知府熊尚初領兵阻擊失利,慷慨就義;大學士張瑞圖返鄉時,追思熊知府,并為其衛民祠立碑

“衛民祠碑”今收藏于晉江市博物館內

核心提示

明正統十四年(1449年),以鄧茂七為首領的起義軍兵犯泉郡,泉州知府熊尚初在明知敵我兵力懸殊的情況下,統軍前往阻攔,最終兵敗古陵坡遇害。郡人哀之,為其立祠崇祀……

□記者 吳拏云 文/圖

衛民祠碑上有張瑞圖之落款

張瑞圖親撰碑文

在晉江市博物館展陳廳內的一個角落里,靜靜地立著一塊高達2.21米的石碑。碑額陰刻篆書“皇明”二字,仿佛張口在告訴你,這是一塊來自數百年前明王朝的古碑。如果你認真察看的話,還會在碑刻的落款處發現鐫有“萬歷庚申翰林編修、郡人張瑞圖撰并書”字樣。眾所周知,張瑞圖是明末大學士、晚明書法四大家之一。是什么人這么有面子,能讓張瑞圖親自為之撰文并且書丹?

在碑文第一段,我們找到了另外3個名字:“熊尚初”“史孟常”“楊仕洪”,這3人分別是明正統年間的泉州知府、晉江主簿和晉江陰陽學正術(即陰陽學官)。這塊碑被人們稱為“衛民祠碑”,是張瑞圖于萬歷庚申(1620年)立的,但碑文記載的故事,卻發生于171年前的正統十四年(1449年)。那是一場兵鋒相接的戰斗,也是明代歷史中第一位親自領兵作戰的泉州知府慷慨赴死的慘烈故事,這場戰斗甚至還推動了泉州府民兵制的變革。

丹心廟即為國殤宮,是人們奉祀熊尚初的宮廟。

鄧茂七揭竿起義

明永樂十八年(1420年),在山東已經發生打著白蓮教旗號的民變事件,史稱唐賽兒白蓮教叛亂。這次民變事件雖只持續幾個月,卻暴露了當時百姓稅收重、徭役多、生計艱難的社會弊病。雖然朝廷在事變后,采取了減免稅收、撫恤百姓的諸般做法,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社會矛盾,但并未從根源上阻止地方官員、豪紳聯手對百姓進行壓榨。

正統九年(1444年),福建參政、左布政司宋彰,勾結土豪劣紳以“礦盜日熾”為由,將浙江礦工葉宗留與王能等合伙開辦的寶峰銀場兼并為官辦銀場,并大幅提高地方銀礦課稅,從而引發轟轟烈烈的葉宗留礦工叛亂。礦工起義尚未平息,正統十三年(1448年)2月,江西建昌(今江西南城)人鄧茂七又在福建沙縣領導佃農起義,與葉宗留遙相呼應。

這位鄧茂七說來不簡單。他原名鄧云,為人“勇悍自智”,年輕時常有豪俠之舉,有著“易燃易爆”的個性。據說他早年在建昌一怒殺了當地欺壓百姓的豪紳,才流亡到了沙縣。為了掩人耳目,鄧云改名鄧茂七,但不改的是那顆俠義之心。在沙縣,鄧茂七被推舉為地方“巡警總甲”,按常理,他原本應是地方官府用來威懾老百姓的一把“利器”。可當鄧茂七發現沙縣佃戶長年累月遭受官吏、劣紳的聯手剝削,早已苦不堪言時,他卻義無反顧地號召佃戶起來反抗,拒絕繳納無理的苛捐雜稅。沙縣縣令于是派兵抓捕他,事態愈演愈烈之下,最終轉變成了一場起義——鄧茂七為保自全,帶領佃農殺了沙縣巡檢和縣令,此時的他已無退路,遂“刑白馬,歃血誓眾,興兵反”。高舉義旗,鄧茂七自立為“鏟平王”,公開叛亂。

丹心廟內有紙扎的白馬,據說是為了紀念熊知府的坐騎而設。

泉州城危在旦夕

號稱“鏟平王”,鄧茂七并不是“原創”第一人。早在洪武年間就出了多位“鏟平王”,比如,洪武十五年(1382年)的廣東“鏟平王”叛亂;洪武十八年(1385年)湖廣“鏟平王”吳奤兒造反,等等。但相比前幾位“鏟平王”,鄧茂七起義的聲勢更大,影響更廣。鄧茂七在沙縣揭竿而起之后,附近各縣貧苦農民前來歸附者眾。起義軍以沙縣、尤溪為根據地,迅速向外擴張勢力。

最初,起義軍是為農民爭取利益而戰,但隨著隊伍的壯大,部分將領私欲膨脹,軍隊開始干些打家劫舍、搶錢搶糧的勾當,甚至犯下血洗鄉里的罪行,嚴重危害普通百姓的安全和利益。譬如屠戮泉漳官道上的同安縣積善里,反抗鄧茂七軍的鄉紳劉雄一家幾近全員遇害,只有劉雄之妾吳氏攜3歲幼子往鄰鄉避過一難。

正統十四年初,鄧茂七軍攻陷德化,但準備從天馬塥至蘇坑隘等地攻入永春時,卻遭永春蘇里鄉勇的迎頭痛擊。部隊于是繞道安溪,陷毀安溪縣治,進而取道襲擊泉州城。

熊尚初墓前有“國殤公碑志”亭碑

熊尚初慷慨赴義

晉江磁灶鎮太昌村位于鎮區東南方向,轄太昌、杏田、島橋(又稱倒橋)3個自然村。一旦走入村落,塵囂似乎便被關在了公路之外,風吹稻田,蕉竹參差,一種恬靜閑適的感覺如濤涌來。如果不是有人提醒,你根本不會意識到數百年前這里曾是血雨腥風的殺伐之地。

“看,那就是國殤公墓。”順著島橋村人陳文燦所指的方向,只見一座孤零零的墳塋立于杏田山一廠房的圍墻之內,墓呈“風”字形狀,墓碑為花崗巖質,應是后世所立,上書“明 泉郡 正統十四年討賊血戰忠節衛民熊公墓,隆武二年秋士民勒石”,字跡較模糊。在墓的左后方還有一碑,碑文內容與墓碑相同。太昌村明清時期屬三都,熊尚初在犧牲之后被三都人稱為“國殤公”,此稱呼延續至今。在熊尚初墓的左前方立有一亭,亭內有“國殤公碑志”石碑,記載著熊尚初帶兵衛民事跡,惜字跡如今漫漶不鮮,難以辨認。熊尚初在正統十四年(1449年)戰死,而直至南明隆武二年(1646年),士民還重修其墓并勒石以記,這說明雖然時光流逝,但在民眾心目中熊尚初的形象未曾褪色。

身為泉州知府的熊尚初,為何會戰死于泉郡南門外的晉邑三都一帶?清道光本《晉江縣志·卷之三十四·政績志》曰:“熊尚初:南昌人。由吏員舉授都察院都事。正統末以薦知泉州,剛梗廉勤。時汀寇鄧茂七分黨侵掠泉界,鎮巡檄尚初監軍,不旬日降賊數百。明年賊逼境,請調衛兵未至,尚初曰:‘不可延寇殲吾民。’乃自提民兵,與晉江簿史孟常、陰陽訓術正楊仕洪拒戰于古陵坡,兵力不繼被執。”由此可知,熊尚初與鄧茂七的部隊打過兩次仗:第一仗發生在正統十三年,當時起義軍侵入泉州境,熊尚初出任監軍,與泉州衛城部隊一道擊退起義軍,降伏數百人;第二次發生在正統十四年年初,由于這回起義軍來得突然,泉州衛所兵力未及調動。等不來衛所兵的熊尚初擔心鄧茂七部隊會屠殺城外的泉州百姓,于是自己帶領大約500人的民兵,與史孟常、楊仕洪一塊匆匆趕至古陵坡(即杏田山一帶)阻擊號稱有數萬之眾的鄧茂七部隊。狼煙滾滾,戰斗打響,不幸的是熊尚初所率的民兵畢竟兵力不足,且戰斗力匱乏,最終慘敗于古陵坡。知府熊尚初亦被活捉。

關于熊尚初之死,許多地方志書都加以記載,稱他在被捉之后面不改色,“賊欲屈之,不可;迫以資贖,又不可。踞坐大罵,遂與孟常、仕洪皆遇害”。清人谷應泰的《明史紀事本末》稱:“鄧茂七遣別將陳敬德、吳都總等,由德化永春、安溪寇泉州。知府熊尚初逆戰于古陵坡,兵敗被執,不屈死之。”熊尚初、史孟常、楊仕洪與500名民兵用自己的生命,延緩了鄧茂七部隊(由陳敬德、吳都總率領)的進攻步伐。后來,泉州衛戍軍隊趕至,鄧茂七部隊退卻。

熊尚初墓在杏田山一帶

國殤宮留下傳說

聽聞熊尚初遇害,郡人無不悲痛,“立祠古陵橋西祀之”。后來,明正德年間(1506年—1521年),泉州知府葛恒將祠移祀于泉州城中,名其祠曰“衛民”,“以史、楊配焉”,古陵橋的衛民祠依舊保留了下來。張瑞圖于萬歷四十八年(1620年)回家鄉晉江時,出于崇慕之情,特地到古陵坡瞻仰該祠,并為之撰寫前文所述的“衛民祠碑”。在張瑞圖所撰的“衛民祠碑”中,還載有熊尚初“顯靈”的事跡:“萬歷丁巳(1617年),郡大疫,古陵人病者見太守驅逐厲鬼,由是多全活,益思慕太守。”

據文獻載,泉州城中的“衛民祠”最初選址資壽寺南(今泉州中心市區大城隍廟南),正德十年(1515年),由知府葛恒移建于涂山街中,不久又移至承天寺南,最后移入東街蔡巷,惜今已廢。知府葛恒為衛民祠寫的一篇祠記,后被收錄于《晉江縣志》中。明統治者為表彰死難的熊尚初、史孟常、楊仕洪與500名民兵,還于正德十四年在晉江三都建“國殤宮”,即現在的官田村丹心廟。據現今丹心廟管理人員陳金菊介紹,當地民間傳說稱熊尚初是騎白馬參加古陵橋戰役的,并于馬上遇害,尸身騎著白馬一直跑到如今錦美村一帶才落地,而他的那匹白馬忠于主人,悲鳴之后也一頭撞死于巖上……傳說活靈活現,雖與史實有所出入,但卻體現了民眾對于熊尚初忠梗愛民形象的美好塑造。現在的丹心廟內,在主殿神龕前立有一頭紙扎的白馬,據說就是為了紀念熊尚初的坐騎而設。“每年農歷八月初二,晉邑三都人都會在國殤宮起鼓,祭祀國殤公熊知府,祭祀活動長達7天7夜。祭國殤公民俗活動是由古傳承至今的。”陳文燦這樣告訴我們。

清雍正四年(1726年),在晉江縣學(晉江縣文廟)西建有忠義孝悌祠,供奉128位晉江當地百姓和軍士出身的忠義孝悌人物,熊尚初、史孟常、楊仕洪3人均名列其中。

國殤宮已于2003年成為晉江市文保單位

守信念殊途同歸

知府熊尚初兵敗古陵橋也為地方衛所制敲響了警鐘。明初起,軍隊編伍開始實行“衛所制”,軍隊被分為衛、所兩級。在泉州府地區,有泉州衛、永寧衛兩大衛所,還有福全千戶所、金門千戶所、高浦千戶所、崇武千戶所、永寧中左千戶所,按理說,兵力充沛,裝備精良,尋常平叛應該易如反掌。但是,福建地區的軍事領導機構只有兩處,一是設在福州的福建都指揮使司,一是設在建寧的福建行都指揮使司。泉州衛所隸屬福建都指揮使司,兵力調遣要征得這處軍事機構負責人的同意才行,這就導致在應對緊急狀況時,可能會出現地方官“調不動兵”的尷尬。也不是沒有彌補兵員的預案,比如,各地都有巡司兵,還有民兵可以調動。但這些兵力往往疏于操練,裝備不齊,真正碰到強敵,可能不堪一擊。

洪武初,“官府將民間武勇編成隊伍,自備鞍馬器械,以時操練,有事用以征戰,事平復還為民,稱民兵”。據清道光《晉江縣志·卷之17·兵制志》稱,明代泉州府民兵有機兵、鄉兵兩種。熊尚初第二次與鄧茂七部隊作戰時,調用的就是民兵。可惜,民兵往日里沒經過什么系統操練,而且武器還是自備的,可以想象扛著鋤頭、拎著菜刀的一群人,怎么上得了正規戰場?所以在古陵坡之敗后,泉州府對民兵制迅速作出調整:“正統十四年,(民兵)命本地官司率領操練。天順元年(1457年),命鞍馬器械悉從官給。”

鄧茂七部隊雖然在古陵坡之戰取得了勝利,但是不久便在延平、建寧等處吃了敗仗。正統十四年二月,鄧茂七率軍進攻延平時遭伏擊,不幸中流矢陣亡。不久,這支農民起義軍就被明朝統治者鎮壓下去了。回想鄧茂七和熊尚初這兩人,一位為了保護佃戶利益敢于反抗,高擎義旗、浴血疆場;一位為了地方百姓的安危著想,深感守土有責,勇于擔當、慷慨赴義。兩個從不同立場出發的人,卻在命運的推動下狹路相逢,并最終為了各自的信念而犧牲,他們的事跡都令人唏噓,也都值得欽佩。

熊尚初由于在泉州任職時間很短,沒有留下太多遺跡。據載,正統年間,他曾主持修繕過泉州城隍廟。只是那時候的他絕對猜不到,數年以后,崇祀他的廟也會挺拔于他所熱愛的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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